今人如何为古人造像？吴为山这样说塑人与塑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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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铸魂（谈艺录）

雕塑《举杯邀明月——诗人李白》，作者吴为山。

文化由人创造，文化也塑造了人。

从自然属性的人到具有社会属性和丰富精神世界的人，需要文化的化育。华夏儿女由远古走来，在创造与继承发展中建立了不朽的历史坐标和文化丰碑，从平凡一路走向伟大。

人和人的创造所谱写的是一部可感可敬的历史。其由文字所记载，为图像所描绘，经口口相传流之后世。当然，也从浩如烟海的造物和塑像中获得文献与形象的佐证。文字记载的价值显而易见，而塑像带来的感染力亦不能忽视，其真实感、历史感会让人们仿佛与时光同在，穿越时空与生命对话，并从中获得力量，感受到融入中华民族血脉的文化基因，感受到文脉绵延所带来的历史存在感与生命价值感，以及沉甸甸的文化自信。

回望中国雕塑史，鲜见有名有姓的人物塑像。即使有，亦为后人所造。故中国有“造像”一说。所谓“造”，多为想象，与古希腊所塑造的苏格拉底像、柏拉图像不一样。古代中国没有为在世的人塑像的传统，那中国人像何在？我寻根溯源，遍访古代遗迹，试图找到当时所记录的形象——从“拓荒济民”的炎帝、“仁礼传家”的孔子到“采菊东篱下”的陶渊明、“此心光明”的王阳明……而结论是：历经五千多年文明之火的淬炼，中国人形象的塑造就存在于文化意象中。悠悠乾坤，漫漫史程，历史的精英、文化的巨擘，在沧海横流、浴火重生中，终以其精神而自塑成一尊尊不朽之像。此像，当立于天地间；这继圣之精神，当存于先民内心。我由是认识到，通过塑造中华历史杰出人物，建立时代丰碑的意义。上世纪90年代，我便开始“中华历史文化名人塑像工程”创作，从黄土中炼就中国人的生命，近40年间创作了600多件作品立于神州大地。

作为雕像工程，首先是选题选人。费孝通先生曾告诉我：要塑出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风貌。何谓精神风貌？季羡林先生说：知识分子最根本的爱国没商量。中国的知识分子或立德，或立功，或立言，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皆心忧黎元，胸怀家国。我们从“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中，可以了解他们的求索之路；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以我血荐轩辕”中，可以看到他们的赤子之心。理性之光、人文之韵，在他们的生命历程中融合，也在中华民族波澜壮阔的历史上镌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因此，历史上那些忧国忧民、为政清廉、追求真理、一生为民者，其相就应凝聚民族苦难，内蕴道德滋养，折射仁厚本性，洋溢自强奋争！当然，在塑造每位历史人物的个性时，要分析出生地域差异、成长环境不同、从事专业特点等因素反映在长相上的特征。

创作过程中，我仿佛看到，历史在一张张喜怒哀乐的面容中浮现……随时光的流逝而沉淀，由人的创造而辉煌。人的精神与价值，也在一个个感人的历史事件中显现。我常说：在巨大的工作室里，我不寂寞，因为有你们在场！每当夜深人静，我抟泥入境，梦游诗园，与被塑者进行心灵对话。那红泥、黑土富于灵性，和着心路之律，化入人物形象的定格。我深知，雕塑乃空间中塑造的精神实体，它不仅承载着艺术家的个人情感与风格，更透现气、韵、神、道。

造像，在舍得之间。时光流痕，尽于沧海桑田。逝去的，是那俗音；恒久的，是那凝定。故而，我塑造形体，重在塑心理、意理、情理之体，造真如之体、心性之体，敦厚沉郁、大方醇正。沿着体回转的线，则一以贯之，由里而外，自上而下，自表及里。于此，我意欲以通感打破一切事物之间的界限，上升到精神诉求和形而上追求。我感动于杨振宁先生知我，他在我的著作《雕塑的诗性》序言中写道：“吴为山一次又一次地从中国三千年漫长而复杂的历史中探索着‘中国’二字的真义。他的雕塑打造了一种神似与形似之间的精妙平衡，而这种平衡正是中国艺术的立足之本。”14年前，老子像、孔子像和南京大屠杀组雕等作品亮相联合国总部，时任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手抚孔子像说：“这些作品表现的不仅是一个国家的灵魂，更是全人类的灵魂。”此灵魂，就是世界和平。从老子的道道皱纹和长长的胡须到孔子仁厚的微笑，皆在向世界讲述泱泱大国礼仪之邦的故事。

如果说这个故事的上集以中华杰出人物展开，那么下集则以“对话”主题续写。雕塑《超越时空的对话——达·芬奇与齐白石》永久立于意大利国家博物馆；《神遇——孔子与苏格拉底的对话》在希腊雅典以各自不同的姿态动作和审美表现，反映文明互鉴、共同发展的理念；《天人合一——老子》则收藏于希腊国家考古博物馆，与古希腊经典雕塑比邻……60多件作品分别立于30多个国家和地区，成为中国文化的使者，跨越山海，在共同的蓝天下对话。由此，一种遇见彼此的欣喜油然而生：朋友，你蓝蓝的眼睛，映着大西洋的碧波；你黝黑的皮肤，反射着赤道炽热的光……大漠驼铃，丝路长云……我在船的这头，你在船的那头，我们同在人类漫漫历史的河流中——泛舟。

…………

这个故事说不完。

传统之河源远流长，而红色文脉之河，浩浩汤汤，风正帆扬。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长征迸发出的激荡人心的强大力量，跨越时空，跨越民族，是人类为追求真理和光明而不懈努力的伟大史诗。”我曾以数年时间带领一批中青年艺术家重走红军走过的路，归来后以信念与激情，以塑刀与红泥，以烈火与青铜，创作了《长征组雕》。从“十送红军”到“血战湘江”，从“遵义会议”到“强渡大渡河”，一件件作品生动镌刻伟大的长征精神，激励着新时代的每一位中华儿女在新征程上勇毅前行。

而今，丹心在，意无尽。情未已，从头越。

（作者为全国政协副秘书长、书画室常务副主任）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 吴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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