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敢去定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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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得主阿来新作《东坡在人间》，自今年2月问世以来即获多家权威好书榜认可。3月25日，他应邀来渝与读者共话经典阅读之道。书中，阿来以同行视角，还原了苏东坡在伟大与平凡间求索的真实模样，展现他扎根人间、心系民生的慈悲与智慧。

本期读书版特邀诗人、作家吴向阳撰写书评，与大家一同品读这部作品。

——编者

300多首存世的苏词中，以《定风波》为词牌者有十首左右，每一首都惹人喜爱，传诵最广的当数“莫听穿林打叶声”。这首词中，我最爱的是那句“谁怕？”

从诗歌研究的角度看，这是当下颇为流行的“口语诗”笔法，可以说已经“口语”得不能再“口语”了；从赏读的角度看，“谁怕？”二字让这首词在竹杖芒鞋的画面之外，在穿林打叶的背景声之外，还有东坡的眉山口音传来。谁怕？这是贬谪中的态度，这是从庙堂之高的苏轼来到江湖之远的苏东坡的态度，这是人间态度。

从东坡弟弟苏辙《苏文忠公行状》起，经元代官修《宋史·苏轼传》，到今日阿来的《东坡在人间》，苏东坡的传记、年谱不下千种。苏东坡是被立传最多的中国古代文人之一。阿来敢于在诸多苏传之外再写东坡，缘由就在书名中，他要指给我们看，这是人间的苏东坡，是我们身边的苏东坡。

《东坡在人间》不是完整的苏东坡传，阿来把笔墨集中在生命最后一年的苏东坡，他从贬谪地儋州出发北返，病居常州而溘然长逝。这北返的行程，也是苏东坡回望一生的行程。阿来以苏东坡穿越半个中国的行程为线索，串联起他宦海沉浮之后尚羁绊于心的为官、为人、为文的人生片段。于是，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苏东坡，还有“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苏东坡，以及“点点是离人泪”的苏东坡，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可感可触的苏东坡。这种淡描主干，却尽让枝叶旁逸斜出的谋篇布局，让阅读紧凑、紧张，非寻常写作者能处理得好。而这，正是阿来所擅长的。

阿来不仅仅是小说家，他还是诗人、散文家、非虚构作家，与他的传主苏东坡一样是有不俗才情、能驾驭各种文体的大文人。由是，我们从《东坡在人间》中读出了两人相隔千年的惺惺相惜，听他们的对话，感受立传者与传主的共情。另一个值得提及的相似之处是，东坡北返已过花甲之年，阿来写东坡时也在相同的年纪，两位“同龄”文人所能产生的共鸣，也非其他东坡传可以得到：诚如阿来在此书后记中所说，“我能感到他心底里万千波澜，笔底下无限江山”。

不唯如此。为了写苏东坡，阿来循着苏东坡北返的路线，亦步亦趋，把三千多公里的长路踏访了一遍。东坡住的地方，他也住；东坡问佛的寺庙，他也流连，虽然对谈的长老已是若干代的后任者。阿来甚至专门绕道去东坡贬居近三年的惠州，去到大圣塔下，想着苏东坡也曾绕塔而行，于是阿来也学步绕塔而行，体悟东坡当年心境。他还去到澄迈老城的澄江边，寻找苏东坡过海峡的老码头，想象东坡坐在船首，等待北归的船启航。

这本东坡传实际上有两条时间线，一是东坡在元符三年启程北返至建中靖国元年卒于常州的一年，二是阿来在2024年阳春到盛夏循迹而走的半年。阿来说，他尽量走得慢一些，尝试在漫长的旅程中去接近一个伟大的心灵（《东坡在人间·后记》）。两条相隔千年的时间线在一个东坡故地交汇，这有意拉开的时间空隙，给我们以足够宽的视野打量前世、反思当下，让我们的阅读具有了当代性。带着相同的人生阅历、人文理想，当两条时间线在东坡行迹处交汇时，两代文人的灵魂也合二为一了。

《东坡在人间》同时也是一本有趣的书。东坡和阿来都是有趣之人，两个有趣的人的“合作”，当然有双倍的有趣。这两个乐酒懂茶的文人在酒和茶上可以交谈的话自然多，阿来写东坡如何用天门冬制酒，就写得分外详细。阿来到儋州时，专门去到北门江边实地踏勘，体会东坡如何从北门江中盛水煮茶，又上到儋州老城的城墙上，想象东坡煮茶时，城墙上报时的梆声如何传至东坡的茶室。阿来既记述苏东坡读柳宗元和陶渊明，“长置左右，目为二友”，也讲他与诸黎互助，与田妇打趣。苏东坡向表兄程之才索大麦数斗以酿酒，茯苓十斤以制药，赠之以自己画的墨竹，阿来没有舍去这些琐碎的日常。一钵汤饼，一盏酒，一碗茶，文友唱和，书画相赠，问医送药，这些不是什么家国大事。阿来写给我们，我们从中看到一个真实的苏东坡。这才是人间东坡的模样。

还有一些趣味是知识广博的阿来额外带来的。植物学知识丰富的阿来发现儋州文旅部门复建的桄榔庵面阔三间，而不是东坡所记载的五间，屋前栽种的不是桄榔树，而是长相类似的鱼尾葵，他对此很较真，显得颇为遗憾，这也是性情文人之为文的极可爱处。

东坡的名字常与美食联系在一起。但是，阿来注意到，居官时金馔玉食的苏东坡却不写不说美食，而他写美食，做美食，比如元修菜、二红饭、槐叶冷淘、烤羊脊、玉糁羹等，都是他困顿流离时，精神不倒，苦中作乐。再回到好日子的时候，却不见他以美食为意。阿来说，酒茶香笔，这才是风雅东坡。“东坡作为一个精神富有者，一个有审美标高的人，不肯被政治迫害所击倒，在任何可能的情况下，其维持精神与情感乐观强健的途径，就是尽力保持一种有审美品位的生活。”阿来如是写道。这是阿来对苏东坡“美食家”名号的纠偏，而“审美品位”四个字，正是东坡一生的坚持，也是这部20万字东坡传的关键词。

最后说一句，这是一部传记，同时也是一篇美文。能把传记写成美文，也就阿来能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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