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燕:对豫东乡土生活的深情回望|孔羽和他的长篇小说《土厚井深》

发布时间:2026-06-06 0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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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羽和他的长篇小说《土厚井深》

作者:刘海燕

来源:河南日报

偶去开封参加文学会议,总能看到作为文化官员的孔羽,更像是作家们的左膀右臂,谦逊、幽默,诚恳地为开封的文学事业尽着分内分外的努力。后知他曾是武汉大学中文系1987级的插班生,也是最后一期的作家班,那可是文学的高光时代,孔羽那时一定是做着绚烂文学梦的,只是后来繁忙的政务在身,文学情结就深藏于心吧。一个有文学情结的人,台上台下都会散发出些文学的气息,台下我和孔羽只是碰过一次杯子的交往,他窃笑着与你碰杯,那狡黠又稚气的笑意后似乎藏着很多故事,你感觉笑着的这个人此刻沉浸在遥远的地方。或许,他就沉浸在《土厚井深》这部长篇所描写的那些人与事里,那漫漫岁月长河里。

读完《土厚井深》,我开始认识另一个孔羽——作为小说家的孔羽。原来我们是邻县,同属豫东平原,同属60后,孔羽是杞县人,我是太康人,他笔下的乡土生活唤醒了我百感交集的记忆。《土厚井深》里的雍丘县既今日的杞县,小说以家族故事的形式呈现了以雍丘县仲舒岗为代表的豫东平原几十年来的世道民情及其变迁——人们的厚谊守信、隐忍悲苦、挣扎奋斗,家族内外的情感故事,当然还有乡土观念制约下爱与死的宿命,尤其女性的宿命,有商业化时代冲击下乡土信念的撕裂,乡土情感的消解,等等。孔羽以地道的豫东乡土语言,创造性还原了乡亲们的前生后世——那消逝了的热气腾腾的生活细节与宏貌。

小说开篇写来自仲舒岗的董怀远在解放汴州城的战场上曾拜托来山西窦家堡的胡世贵:“好兄弟,万一我回不去了,你一定要替我尽份孝,为老娘养老送终。”董怀远牺牲后,胡世贵真的来到仲舒岗,后来他妻子带着三个儿子也来到这里,一个拜托牵引了胡家在仲舒岗的土地上繁衍生息。人用一生守住一个诺言,这在今天看起来怎么可能?尤其是在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这是多么考验人性,多么难以抵达。事实就是这样,当时我们村有位军烈属老奶奶,她的儿子和我父亲是战友,饥饿年代,只要家里有任何好吃的,父亲总是首先急慌慌地送给她吃,父亲端着碗去她家的背影,雕刻在了我童年的记忆里。这个简短的开篇定下了整部作品的精神基调——厚德守信。

小说主写胡家后代胡世贵的三个儿子——胡德渠、胡德润、胡德水及其子女在异乡仲舒岗的生活,尤其是胡德水的命运。作为乡村的外来户,胡家在村里做的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是“淘井”。那时,无论是太行山区的窦家堡还是豫东平原的仲舒岗,饮用水都很不容易,全村只有一个水井。小说写胡德水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拿起钩担挑着筲,去后街的井里打水。当时农村人“寻短见”的常见方式就是跳井或上吊,一旦有人跳井,就得淘井,“不淘就没人敢吃这里的水了,它就要废了。要淘,就不仅仅是挖挖淤泥、捞捞杂物、塞塞砖缝,就得突出一个字:淘。没有三遍两遍的淘洗,那就不叫淘井。特别是这眼井,它的脏,水本身是一个原因,更为主要的是,留在人们心里的那个阴影,要随着一遍一遍地淘洗给淘干洗净”。后来仲舒岗有年轻女性跳井,胡德水他们费尽财力人力淘洗干净,从此这井就改名为胡家井,意味着胡家在仲舒岗地位的确立和根系的深扎。

胡家井的碑文这样写道:“胡家不辞,奋勇前驱,叔侄三人,昼夜不息。寒风凛冽,无畏无惧,土厚井深,提水取泥。”小说题目《土厚井深》原来出自这里,可见,水源和土地是那时百姓的命根子。在胡家井的井规里,谁要是“一生气就跳井,自个儿不要命了,还恶心全村的人,这就是个腌臜菜”“腌臜菜”在豫东口语中,是最嫌弃的一种说法,另一方面也说明这水源的珍贵,谁也没有资格污染它。随着时代的变迁,水源也在发生着变化,小说里写后来家家有了压水井,那曾经让胡德水骄傲无比的胡家井就彻底废弃了,那井被胡德水无奈填平后,上面盖起了房子。由水源的历时性故事,可看出时代的变迁,人们情感、观念和生活方式的改变等,这仅仅是小说的一个叙事线索。

作者孔羽有太丰厚的一手生活资源,他心里沉淀了太多情感、故事和细节,难能可贵的是在他的这部作品里,延续了河南老作家李凖特别注重中原农民口语的传统,如他写暧昧关系,“莫非真是姬邦本跟王金凤有秧了?要真是这样,可就麻缠了”;他写豫东的节气,“豫东这一带,白露水,寒露风,打了斜禾打大冬”;他写起脊房顶上挂了灰瓦,“那些瓦花一丛一丛的,有的呈墨绿色,有的呈灰白色,还有的呈枯黄色,虽然都不是那种鲜亮的色彩,但是生命力极强,春天里拱出了芽,冬天里冻干了叶,年复一年,年年如此”。民间语言有种就地表达的可见性,可感、可触、可见,极具艺术生命力。

作者懂得让人物自身说话,如他写胡德水和张樱桃苦恋了一辈子,一个在太行山区的窦家堡,一个在豫东平原的仲舒岗,被艰难的生存和家族责任困在各自的土地上,直到改革开放后一些年,也就是他们的晚年,才得以团聚。早年胡德水回窦家堡,在一个“天落了霜,萝卜缨塌了架的秋天”——

张樱桃问:“不想俺了?”

“想有啥用?离恁远。”胡德水蹲下身子去摆弄田里的白菜。

胡德水的情感表现得多么节制,去摆弄田里的白菜,以掩饰或转移自己的情感。小说写胡德水在仲舒岗,慢慢就离不开烟了,除了豫东让烟的习惯,还有就是“遇到累脑子的事时,有根烟沤着,还真是轻松了许多”。一个“沤”字,写出一个孤身男人在日子里的煎熬。

语言呈现着生活的质地,呈现着生活的光与影。胡德水这一生有过好日子吗?

大哥胡德渠下葬后,就埋在胡家的鸡叨田里,胡德水每天去打水都会朝胡德渠的坟地望一眼。“胡德水觉着,大哥躺在那里比躺在家里更叫人心里踏实了,抬眼都能看到。”困苦的人就是这么想得开,也只能这么想得开,日子才能过下去。

当物质不匮乏时,老村民的内心观念在遭遇着前所未有的撕裂。譬如,改革开放后,随着商业化的进程,胡德水“赖以生存的鸡叨田,也正被虎视眈眈”。曾经“有井有水就有生活,有田有地就有家窝”的生活秩序被打乱了,年轻人想在胡家的鸡叨田上建厂,胡德水说:“孩儿,不是俺不支持你办厂,俺那块鸡叨田已经叫俺种熟了,开生田没有三年两年的光景,是喂不熟的。”所谓“鸡叨田”,指东一块、西一块、不规整的地,但胡德水对这地太有感情了,在他的口里,地是有生命的,他“种熟了”,“开生田”是需要时间来“喂熟”的。多好的土地之人啊,多好的小说语言,土里刨食的一代人对土地才有这份感觉、感情和不舍。胡德水的鸡叨田不能置换,董家坟的杨树也不能砍伐,在胡德水这代人心中,这些比工厂、金钱更重要,是祖祖辈辈遵循的理儿,是信仰般的存在。商业化时代的利益最大化正在摧毁着胡德水们的精神根基。在食品安全堪忧、全球极端天气增多的今天,这种乡土文明与商业化的冲突,恐怕应以更理性、更注重生命关怀的眼光来看待。

在《厚土井深》里,豫东平原及太行山区的人们,讲着大朴、形象的口语,机智、幽默地笑着,更多地是隐忍,他们的质朴中带着刚强,乐观自嘲中带着辛酸,于苦难岁月里他们身上迸发出仁义与爱的力量,还有生存的智慧……这一切汇聚成如黄河水一样奔腾不息的生命诗篇。这部作品,可以看作是对乡土时代的深情回望,对厚德守信的父辈的致敬,也是对河南乡土文学创作的拓展与丰富。

(作者是河南省作协副主席,著名文艺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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