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日常为纸 以万物为诗

发布时间:2026-08-07 0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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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玮

《去岛屿:北极光、鲣鸟与鲸》凯瑟琳·杰米 著 商务印书馆

2016年,我初次读到苏格兰诗人凯瑟琳·杰米的散文作品。当时我在牛津大学访学,逛书店时留意到杰米的两部散文集:Findings(《发现》,无中文译本)和Sightlines(中译本名为《去岛屿:北极光、鲣鸟与鲸》)。前者的封面上是一只游隼,翱翔在苏格兰高地上空;后者的封面是蓝天上群飞的海鸟,雪白的身体和翼尖的黑色对比鲜明。这些飞鸟的姿态如此舒展自由,令人为之神驰。我记住了这位作家的名字,后来又在“新自然文学”的相关评论中屡屡遇见,于是开始涉猎英国当代自然文学的代表作品。

新自然文学中的诗人身影

“新自然文学”这一概念最早由英国著名文学杂志《格兰塔》的总编詹森·考利提出。2008年,《格兰塔》杂志出版了第102期“特辑”,集结了十八位英美当代作者,其中英国作家有国内近年译介的理查德·梅比、罗杰·迪金和罗伯特·麦克法伦等。凯瑟琳·杰米的散文《病状》也在这期特辑首次刊出,后收入她的散文集Sightlines(中译本名为《去岛屿:北极光、鲣鸟与鲸》)。

考利在前言中将英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抒情田园传统归为“老派自然文学”,指出当代创作者对大自然不再仅限于热烈赞美、沉迷其中,还以“科学之眼”观看,以“文学手法”书写,故为“新自然文学”。这种区分虽有些简单,但后来被英国学术界和媒体沿用。简言之,“新自然文学”对应的是英国当代自然文学创作在过去二十多年中迎来的繁荣局面,其典型创作为非虚构写作,通常采用个人叙事,注重田野现场的细致观察,着力探究自然与文化的错综关系,反思人类活动对生态环境的影响。

在“新自然文学”流派的重要作家中,凯瑟琳·杰米是唯一一位诗人。她的视角最为独特,文字风格与众不同。她曾在自述中写道:“我的想法带着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所说的‘浓重的苏格兰口音’。”

一位苏格兰民族诗人的成长

1962年5月13日,凯瑟琳·杰米出生在苏格兰伦弗鲁郡,在中洛锡安郡的柯里长大。柯里位于爱丁堡西郊,一头是城市中心,另一头就是彭特兰山脉。杰米日后在访谈中提到,这就是她的立足地,介于城市和山野之间。

她的母亲是一位律师事务所职员,父亲是一位会计。杰米是家中长女,还有一弟一妹。这是一个没有文艺背景的家庭,家中仅有的藏书是罗伯特·彭斯的诗集和《圣经》。而杰米十五岁就开始写诗。

在这样的家庭,写诗是件奇怪的事,因此杰米总是偷偷写作。写诗对她来说是一种“真实又让人感到自由”的创作,她无比珍视,也对自己的创作有莫名的信心。

高中毕业考试结果并不理想,但她不愿考虑母亲建议的图书管理员或秘书学院的职位。她说服了父母,去夜校复读,最终如愿进入爱丁堡大学读哲学专业。

本科期间,杰米完成了第一部诗集《黑蜘蛛》,1982年出版后一举拿下“埃里克·格雷格里”诗歌奖和苏格兰艺术委员会图书奖。二十岁时,她决定休学,揣着奖金去了远方,跨越欧亚大陆,在巴基斯坦东北部旅行,后来创作了一部游记《金色山峰》。

回国后,奖学金用完,她很快发现写诗难以谋生。她一直经济困窘,有两次终于决定坐下来写小说,可是写完三万字后,她便投笔自问:“这是在干什么,我一首二十行的诗就能搞定……”于是她继续写诗,此后三十年间出版了十七部诗集,多次获得英国国家级诗歌奖项。2021年,凯瑟琳·杰米被推选为苏格兰民族诗人,成为苏格兰议会2004年设立此荣誉以来选定的第四位诗人。

以日常重构自然书写

杰米四十岁时开始尝试非虚构写作,她在自述中提到:“我记得站在一家书店的苏格兰文学和自然/户外书写区域翻看作品,心想:‘这儿没有我想要读到的书,它们并不存在。’”以后两年中,她完成了第一部散文集Findings(《发现》),2005年出版。

起初,无论出版人还是媒体都难以定位这本散文集的风格。“旅行文学”或许是最贴近的标签,但是观鸟、观鲸、观鲑鱼洄游之外,其他的目的地均出人意料,比如去梅肖韦史前古墓中体验黑暗与光,“考察”望远镜视域中的爱丁堡天际线,甚至是在外科医生学院博物馆中观看病理标本。这些散文由一个个片段连缀而成,叙事跳跃,语调冷静,和我此前读惯的自然文学作品风格截然不同。

书中有一篇题为《游隼,鱼鹰,鹤》的散文,和J.A.贝克的名作《游隼》形成意味深长的对照。杰米住处附近的山崖有一对游隼,在一个干燥少雨的4月,她每日聆听雌隼的叫声,在窗边用望远镜观察游隼交配、理羽、捕猎归巢。暴雨之后的晴天光线明亮通透,那只雄隼看起来如此真切:“顺滑的灰色背部,喙和爪如毛茛花一般明艳。”

杰米买来贝克的《游隼》从头读起,渐渐意识到孤独男子痴迷鸟类、与其相伴的叙事几乎形成一种传统,而她的观鸟体验则迥然不同:“在洗衣服和接孩子放学之间,鸟儿进入了我的生活。我聆听。车流暂息时,蛎鹬。小学操场上,麻雀,仅剩的几只——在檐角叽喳……鸟儿存在于我生活的边缘。”寥寥几笔,杰米道出了一种普遍而真实的女性境况,且开辟了一种有别于传统模式的“观鸟”叙事。

杰米的散文创作也和她的诗风相似,语言简洁,少用形容词和副词。她和自己书写的对象保持着距离,不作穷尽全力的凝视。这种观看并不粗疏,似乎更是一种审慎和分寸感。我有时对她平实的描写略感不满足,却又好奇文字的走向,静心读下去,突然会被绝妙的意象击中。

有一天,杰米骑车到了河边,看过了鱼鹰、天鹅,心满意足准备回家时,忽然发现天上飞过一只她从未见过的大鸟,她慌忙掏出望远镜。大鸟径直飞过头顶,她跪倒在地上,抬头仔细观看,完全倚赖目力和记忆:“看翅膀……平直、长方形,黑色、指尖般的羽端。看它的飞行——不像是苍鹭,双翅的拍打似乎不够有力、不够自信,而是……抖抖索索。”“我就像一个获赐神启的中世纪农夫,跪在一片田野中,被天空中这个神秘的十字架锁定。之后,大鸟缓缓飞出了我的视野,我就像一个兴奋的孩子冲回家去,在脑海中小心捧着它的形象,就像端着一满碗清澈的水——决不能洒出一滴。”这段描写将观鸟人的心态刻画得无比真切,所用譬喻令人过目不忘。正如亚当·尼科尔森所言:“自然和旅行题材的作品很少有人这样来写:实现了诗的精准和敏锐,书写的基底却总是平淡的日常。”(作者为该书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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