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诺奖得主安妮·卡森，她的拼贴式的创作，从何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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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诺贝尔文学奖奖项公布的12小时内，博彩公司的赔率榜上，安妮·卡森的名字明显上升。她的赔率从33/1升至10/1，与中国作家残雪并列榜首。如今她将奖项收入囊中。这位76岁的加拿大诗人，用半个世纪的时间，将一段不安的成长经历锻造成了一座语言迷宫。

1950年6月21日，安妮·卡森生于多伦多。母亲玛格丽特是一位家庭主妇，父亲罗伯特在一家银行上班。因为父亲的职业，全家在安大略省的小镇之间来回迁徙，斯托尼克里克、霍普港、蒂明斯……每到一个新地方，父亲就入职一家新分行，而卡森则学会不要对任何地方投入太深的感情。

这种频繁转学的经历让她鲜少有长久的朋友，书籍成了她早年的慰藉。在某个书店，她偶然翻到了一本古希腊女抒情诗人萨福的诗集，两千多年前的女诗人关于欲望与失去的情绪碎片，一瞬间击中了她。

希腊语是通向那个“诗意世界”的语言。高中时期，一位拉丁语老师注意到卡森对希腊语感兴趣，便利用午餐时间私下辅导她。卡森后来回忆，正是这段“午餐时间的希腊语课”奠定了她一生的方向。

进入多伦多大学后，卡森曾两次因学科设置而离校，尤其是那门弥尔顿课程的必修课让她难以忍受。她短暂地转向了平面设计，去读商业艺术学校。但最终还是回到多伦多大学，并获得古典学学士学位，1975年获得硕士学位，1981年获得博士学位。后来，她又赴苏格兰圣安德鲁大学专攻古希腊韵律。

博士期间，卡森聚焦于萨福研究，博士论文后来被整理出版，那是她的第一本书《爱欲这苦甜》（1986）。

获得博士学位后，卡森开始了漫长的教学生涯。她先后在普林斯顿大学、埃默里大学等多所院校教授古典学和比较文学。她也在纽约大学担任驻校艺术家，并活跃于艺术舞台和歌剧剧坛。但她从来不是一个典型的学院派。她的写作从一开始就拒绝被归类：诗歌、论文、翻译、剧本、歌剧脚本、拼贴文本，全部混杂在一起。

2021年，当中文版《安妮·卡森诗选》出版时，有记者试图询问她的私人生活与诗歌的关系，旁人得知后只是说：“那祝你好运。”她极少接受近距离采访。她的回复通常只有几个单词，简短、不容追问。

人们能确切知道的大概就是她的第一段婚姻持续了八年，这段经历后来成为《丈夫之美》（2001）的素材。她的父亲罗伯特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卡森后来在《玻璃随笔》《父亲的旧蓝开衫》等多首诗歌中书写此事。

据说，卡森年轻时练过拳击，学过绘画，最后才意识到文字才是她该做的事。

卡森在研究中发现了一个希腊语词——morphe。她后来回忆：“英语里的‘shape’（形状）这个词有点不够用，而希腊语中的morphe意味着一个想法在你所有感官把握它的那一刻，所具有的那种可塑的轮廓。”这个发现奠定了她此后全部创作的方法论：每一部作品都必须“展开那个同样的轮廓”。

卡森最广为人知的作品《红的自传》（1998）。这部著作是简体中文世界首次引进她的作品 。《红的自传》以诗体小说形式重构希腊神话中赫拉克勒斯猎杀革律翁的故事，融合虚构采访与学术论文。作品突破传统诗歌形式，杂糅诗歌、论文、翻译等文体，交织神话意象与现代叙事，展现对情感经验与人性复杂性的探索。

在正典神话中，革律翁只出现在赫拉克勒斯的章节里，匆匆登场，匆匆死去。卡森将他复活了。她将革律翁变成了一个“忧郁的男孩”，将一部关于“被杀死者”的神话，改写成一部关于“如何成为自己”的成长叙事。

被同时引进的还有《丈夫之美》。那是安妮·卡森的准自传作品，是一曲献给自己一段失败婚姻的挽歌。里面有部分内容为她持续了八年的婚姻。作品由“二十九式死亡探戈”结构组成，以迅捷的笔触探讨爱情与欲望，诗中拼贴了济慈、乔治·巴塔耶和贝克特等人的作品片段。《丈夫之美》为卡森赢得了2001年T.S.艾略特诗歌奖，她是首位获此奖项的女诗人。

如果有一本书能代表卡森的极致追求，那一定是《夜》。这本为悼念亡兄而作的书。她的兄长迈克尔于2000年在哥本哈根身故，骨灰被撒入大海；因死讯的延期到达，卡森遁入一种突兀的溺水式的回忆。作品逆反了传统挽歌的形式，其核心结构与文学灵感来源之一是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悼念亡兄的拉丁文挽歌《歌集》第101首。这部著作也根本不像一本书。它装在一个灰色盒子里，打开后是一条长达26米的手风琴折页，没有传统书页的裁切。里面有残破的信件、被撕毁的家庭照片、卡图卢斯第101首挽歌的拉丁文逐词解释、速写、邮票和涂鸦。

卡森没有讲述哥哥的人生履历，没有集中表达哀思。她选择的是“追溯”。“只要我追溯他，他就不会终结，”她写道。这种悼念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宣言：哀悼不是总结一个人的一生，而是在碎片中反复穿行，让失去的人在追溯中暂时复活。

卡森曾在CBC电台的访谈中说：“我的写作，是一种试图制造灾难的尝试。”她随即修正：“大部分最终落在了中间地带……在那里，我们靠陈词滥调勉力维持，直到它们耗尽，然后补上几个原创的念头，试图让自己感到活着。”

她从不满足于那些庸常的写作，她更在意的是“以某种方式进入心智，让它移动到从未去过的地方”。她将古典与当代、诗歌与散文、学术与抒情、图像与文字搅碎、拼贴、重组，迫使读者在惯常的阅读路径之外开辟新的通路。批评家们将她归入“后现代拼贴”的传统，但她的每一次拼贴，都指向一个具体的、灼热的情感内核：爱欲的苦甜、婚姻的劫难或兄长的死亡。

校对 胡妍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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