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人》:杜甫的房贷、刘邦的编制与AI的微笑曲线
品读诗词,如李白的豪放与杜甫的深沉 #生活乐趣# #阅读乐趣# #古典文学阅读#
作者:苏首飞

古人开麦《过来人》
古人“开麦”《过来人》这首人机共创的AI歌曲,在2026年10月中旬上线以来,立即席卷中文社交媒体及各大短视频平台,据央视财经报道称该歌曲上线首日点赞量即突破百万。截至10月22日,据数据显示该歌曲,仅在视频号、抖音、B站、小红书、微博这些平台,累计播放量已超1.2亿次(据《北京青年报》对创作者专访文章提供的数据)。创作者王琨喆,网“喆FILM”,一位90后武汉影像人,用约几千元的AI辅助制作成本,完成了一首被网友称为“2026最夯AI歌曲”的作品。
歌曲中的勾践、刘邦、项羽、曹操、诸葛亮、司马懿、孙悟空(小说虚构人物)、李白、杜甫、苏轼十大古人及其各自形象,他们以说唱的形式将他们所处时代自身境遇巧妙融入歌曲之中。歌词说“一千年前揣着跟你一样的心”——这其实是一个保守的修辞。十位人物中最近的苏轼距今已近千年,最远的勾践距今超过两千五百年。换言之,这首歌的共情链条横跨了二十五个世纪。杜甫的租房焦虑对应的是当代人的房贷压力,刘邦的基层亭长身份对应的是今天“考编上岸”的执念——两千五百年了,人类的困境在结构上惊人地相似,变的只是具体的道具。
这种跨越千年与当代人共鸣的情感链接是什么?他们也曾有的焦虑、迷茫甚或颠沛流离、不服输的复杂情绪,是否在全民互联网时代找到彼此共情的语义:租房、KPI、辞职信、被优化。孙悟空头戴紧箍咒,也正如“你的圈叫房贷,叫KP,叫别人的眼。”这些直接击中很多中年人的灵魂深层。
当然,这不是第一首让中年人集体破防的歌曲。2010年,筷子兄弟的微电影《老男孩》在优酷创下8000万次播放(据优酷官方数据),主题曲登顶234座城市KTV点唱榜;2021年,柳爽的《漠河舞厅》在抖音话题播放量突破55.7亿次(据快懂百科收录数据)。三个年份,三首歌,三种截然不同的“痛”——它们像三枚时间胶囊,封存了十六年间中国社会情绪与经济心理的深层变迁。而《过来人》之所以值得单独审视,不仅在于它的传播规模,更在于它同时提出了两个彼此缠绕的问题:在文化维度上,圣贤被“请下神坛”意味着什么?在经济维度上,当一首歌的制作成本从数十万元压缩到几千元,文化产业价值将锚定何处?
1.0 共鸣的经济学基础:这代人为什么需要被“陪”
要理解《过来人》的传播,必须先理解它的受众正在经历什么。这首歌的“核心听众是31岁至40岁的人群、正扛着生活重担的人群”(据创作者王琨喆接受《北京青年报》专访时披露),这恰好是中国经济转型中承压最为密集的一代人。他们在2015至2020年的房价高位期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资产配置——购房,随后迎来的却是行业深度调整与资产缩水;他们进入职场时恰逢互联网高速扩张期,如今却面对“35岁危机”的显性化——“优化”这个原本属于管理学语境的术语,在近年社交媒体话语中已悄然漂移为裁员的委婉表述。与此同时,作为独生子女政策的第一代执行者,他们中的许多人正同时承担赡养父母与抚育子女的双重责任,被人口学者称为“4-2-1”家庭结构下的“三明治一代”。
但如果仅仅将《过来人》的走红归因于中年焦虑,便忽略了一个更为结构性的问题:这代人焦虑的“质地”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
将时间拉回2010年。那一年我国GDP增长10.3%,首次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据国家统计局2010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然而宏观繁荣的背面,是CPI全年上涨3.3%、12月达4.6%的通胀压力(同前),是70个大中城市房价同比上涨9.1%的资产焦虑(截至当年9月数据)。“蒜你狠”“豆你玩”“姜你军”等当时网络热词的流行,标记着普通民众对物价飞涨的戏谑式抵抗。正是在这种“宏观叙事乐观、微观体感焦虑”的撕裂时刻,《老男孩》横空出世。筷子兄弟中的肖央和王太利自掏腰包垫入70万元积蓄——那是他们原本准备买房的钱——将一部10分钟短片的预算拉长为43分钟的微电影(据《中国新闻周刊》2010年12月报道)。影片结尾,镜头掠过农民工、烤串摊主、吃方便面的白领、洗脚妹、建筑工人的面孔,配上一句“当初的愿望实现了吗?事到如今只好祭奠吗”——它提供的是一种回望式的怀旧:在高速发展的时代列车上,人们通过回望青春来获得短暂的喘息。
十一年的2021年,《漠河舞厅》的爆火则指向另一种情感结构。彼时中国正处于后疫情时代,中国科学院院士陆林指出,新冠流行期间约有三分之一的国人受到"疫后综合征"的困扰(据央广网2022年12月报道)。全球新增近7000万抑郁症患者、9000万焦虑症患者,其中约五分之一来自中国(同前)。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社会氛围中,一位老人三十余年如一日在舞厅独舞怀念亡妻的故事,提供了一种极致的“确定性”——不是教你怎么活,而是让你看见:有些人,有些事,可以穿越时间不变。创作者柳爽在接受采访时将走红原因归结为“现代社会对保守爱情观的某种共情”(据36氪2021年11月报道)。
再到2026年的《过来人》,其情绪质地发生转变。
如果说2010年的人们通过怀旧获得慰藉——“那时候多好“,2021年的人们通过见证永恒获得锚定——“有些东西不会变”,那么2026年的人们需要的已经是最务实的东西:有人陪我走现在这段路就好。歌曲中被转发最多的一句歌词精准地命名了这种需求:“我不是来教你,我是来陪你走这一程。你熬的夜,你咽的话,你没赢的仗,我都有份。”
从“回望”到“坚守”到“并肩”,三个年代、三种情绪姿态之演进,似乎勾勒出一条中国社会心理的隐秘曲线。这条曲线的底层叙事,是经济增长预期调整之后,社会心理从“延迟满足”向“即时共情”的结构性迁移。当“明天会更好”的宏大叙事不再令人信服,当“永恒不变”的浪漫承诺在离婚率持续飙升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陪你走一程”便成为这个时代最稀缺、也最被渴望的情感产品。在一个遍地“成功学导师”和“认知升级课”的文化市场中,愿意坐下来不说教的人,比指路的人珍贵得多。正如歌里所唱的“你熬的夜,你咽的话,你没赢的仗我都有份。我不是来教你,我是来陪你走这一程;你不是一个人,前面有我留的灯。”

2.0 AI文化生产的政治经济学:成本革命与价值分化
杜甫的房贷和刘邦的编制,解释了这代人为什么需要被“陪”——这是需求端的故事。但仅仅有需求,不足以制造一首1.24亿播放的爆款。我们还需要追问供给端(生产端):为什么偏偏是这首歌、这个人、用这种方式击中时代靶心?这就把我们引向了AI时代文化生产的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一条被重新画出的微笑曲线。(微笑曲线,引自管理学中1992年企业家施振荣先生提出的企业经营管理理论,对产业链不同环节的价值分析。详见后文分析。)
《过来人》的制作成本约为几千元(据王琨喆接受央视财经专访时透露)。如果按照传统影视制作流程,完成同等体量的作品——10位角色分别定制AI声线、画面渲染、人物建模、编曲混音——需要聘请配音演员(十位数)、编曲师、混音师、美术设计与动画团队,总成本轻松超过十万元。AI将执行层面的成本压缩了几个数量级。具体来看,AI在这首歌中承担的工作包括:为十位历史人物生成各具特征的声线(刘邦的痞气、诸葛亮的沉稳、孙悟空的躁动),编曲与混音处理,歌词的押韵试错与大量重复性试验,以及MV画面的人物建模与场景渲染。创作者王琨喆在采访中表示:歌词骨架、叙事结构、人物内核来自他十余年的积累,AI承担的是“史实核对、押韵试错和大量重复性试验”(据《北京青年报》2026年10月22日专访)。
这种成本结构的剧变并非孤例。从产业数据看,Suno平台日均生成超过700万首音乐作品(据多家科技媒体报道),华语数字音乐平台入库新歌中AI生成占比已从2024年的5.2%跃升至2025年的21.4%(据《2025华语数字音乐年度白皮书》)。执行层面的“通货膨胀”已经发生——AI音乐的供给量呈天文级增长,但真正出圈的作品占比极低。法国流媒体平台Deezer的数据显示,2026年4月AI歌曲占每日新增的44%(日均约7.5万首),但播放占比仅为1%至3%(据Deezer官方披露及36氪报道)。
这构成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悖论:AI降低了创作的门槛,但没有降低“被听见”的门槛。
那么,《过来人》为什么被听见了?将它与同期其他AI音乐产品做横向比较,答案会变得清晰。2025年,程序员杨平用DeepSeek模仿周杰伦风格创作的《七天爱人》,发布四天进入网易云飙升榜,播放量突破200万,版权以5万元售出(据多家科技媒体报道)——这是普通人借助AI走通商业闭环的标志性案例,但并未实现大众层面的情感共鸣。同年,源自综艺《喜人奇妙夜2》的《技能五子棋》,以荒诞台词配上AI生成的魔性旋律霸占全网,张艺兴甚至在鸟巢演唱会上使用——但它出圈的核心并非音乐性,而是“梗好用”,传播被浓缩为金句形式,适配短视频二创。在国际市场上,英国电子组合Haven使用Suno将人声修改为高度相似歌手Jorja Smith的音色,在TikTok获得数百万播放后引发版权纠纷,Spotify以“冒充艺人”为由下架了该曲(据BBC、The Guardian等多家外媒2025年12月报道)。
与这些案例相比,《过来人》的出圈同时满足了五个条件,而这五个条件恰恰勾勒出了AI时代文化产品“被听见”的新门槛:
第一,文化资产的零认知门槛。杜甫、苏轼、刘邦、李白——这些人物来自语文课本和历史课本,这是每个受过基础教育的中国人所熟知的。懂典故的人听出深意,不懂典故的人也能听出人生况味。传播中的理解成本几乎为零,这是任何垂直领域的AI音乐产品都不具备的先天优势。
第二,情感产品的市场空白。在AI音乐供给已经极度丰富的2026年,绝大多数AI歌曲要么是功能性产品(短视频BGM、助眠音乐),要么是梗文化产品(病毒传播但热度速朽),要么是技术展示品(AI翻唱、声音克隆,消费的是新奇感)。《过来人》填补了一个空白:有真实情感内核、有完整叙事结构、有审美判断的AI文化作品。
第三,创作者的双重合法性。王琨喆并非横空出世的AI博主。他的底色是传统影像叙事的完整训练体系:广播电视编导专业出身,2013年进入武汉广播电视台,作品入选第29届全国摄影艺术展览,获评湖北省新文艺群体带头人,同时是大疆天空之城、500px签约摄影师(据湖北文艺网及百度百科收录)。转向AIGC后,他已推出《千年跑团》等作品,《过来人》本身即是其“古人开麦Rap Battle”系列的第8期。这意味着在“古人+说唱+AI”这个交叉领域,他已经完成了至少七次迭代试错。
第四,社会情绪的精准卡位。前文已述,2026年的中年群体正处于“说教过剩、陪伴稀缺”的历史节点。
第五,传播渠道的反算法路径。《过来人》的抖音播放量为7500万,远低于《漠河舞厅》的55.7亿。真正驱动它出圈的引擎是视频号的4500万播放和朋友圈的社交传播。这意味着它的传播依赖的是熟人信任链而非平台算法——当你的同事、同学、朋友都在转发这首歌时,不转发反而成了异类。中年人平时在社交媒体上相对沉默,他们的集体出动本身就映射出某种信号,说明触动的情感阈值极低。
由此,笔者可以提炼出AI时代文化生产的核心分化:“从0到1”的价值急剧上升,“从1到100”的价值急剧下降。要理解这种分化的全貌,苏首飞引入管理学上的一个分析工具——“微笑曲线”延伸出“AI微笑曲线”。
这个出自管理学领域的概念,源自于产业经营实践。1992年,宏碁集团创始人施振荣先生提出了著名的“微笑曲线”(Smile Curve):在IT产业链中,研发设计和品牌营销占据两端高价值位置,中间的制造组装则是利润最薄的环节——曲线两头高、中间低,形如一张微笑的嘴形。三十多年后,AI在文化产业中画出了一条形态相似但更为极端的曲线:创意定义(“从0到1”)和人格IP(“从1到N”的放大)分居两端,价值急剧攀升;而编曲、混音、渲染、押韵等执行生产(“从1到100”)沉入谷底,价值趋近于零。我们不妨称之为“AI的微笑曲线”。这条曲线的残酷之处在于它的两面性:对站在两端的创作者而言,AI是一张笑脸——它让你的独特性更值钱了;对站在谷底的执行者而言,AI是一张哭脸——它让你的手艺正在被免费替代。同一条曲线,有人看到微笑,有人看到泪水。
用《过来人》的案例来锚定这条曲线的三个位置:在谷底(执行层),AI接管了编曲、混音、声线生成、画面渲染和押韵试错,将传统流程十万元以上的成本压缩至几千元——如有音乐录音棚利用率从100%降至20%,混音师招聘职位同比下降约29%,传统编曲报价从数万元跌至几十元。在微笑曲线左端(创意定义层),王琨喆的十余年人生阅历、审美判断和“古人开麦”系列七期迭代试错构成了AI无法自行产生的“从0到1”——Suno日均生成700万首歌,但绝大多数播放量为零,而《过来人》斩获1.24亿播放,证明创意定义的稀缺性并未因AI的供给膨胀而降低,反而因“噪声”的增加而被凸显。在微笑曲线右端(品牌IP层),王琨喆作为传统影像领域的“正规军”(副高职称、全国摄影艺术展入展、省级新文艺群体带头人)赋予了他双重合法性,使其获得央媒密集报道和地方文旅模仿——这是纯AI产品无法获得的传播资源。
这一分化在更广阔的行业数据中得到了印证。据广东某唱片公司音乐制作人透露,以前制作10首歌需要找五个编曲人,现在使用Suno十分钟即可生成10首再筛选精修,“本来五个人的活,现在两个人就能干”(据行业报道)。与此同时,Spotify《Loud & Clear》报告显示,2017至2025年间仅在Spotify上产生超过一千万美元版税的艺术家数量增加了700%。文化产业正在经历一场“中间层塌陷”:顶端是拥有不可替代审美和个人IP的少数创意人才,底端是使用AI工具批量生产功能性内容的规模化玩家,中间那些曾经靠“手艺”吃饭的编曲师、混音师、动画师,生存空间正被急剧压缩。“AI的微笑曲线”揭示的不是AI有多强大,而是人的价值锚点正在发生一次静默的迁移——从“你能做什么”迁向“你能定义什么”(你能创造什么)。这就是,AI时代最稀缺的价值体现——创新思维和创造力。

3.0 情绪商品:稀缺性、流通性与社交货币
《过来人》的传播现象,迫使我们认真对待一个在经济学中长期被低估的品类:情绪作为可流通的文化商品。
在传统的文化经济学框架中,一首歌的价值主要由版权收益、演出收入和衍生品构成。但《过来人》的商业逻辑完全不同——它免费传播,没有版权售卖,创作者坦言制作成本仅约几千元。它的“价值”几乎完全体现在情绪层面:被转发、被评论、被截图、被带入课堂(我上课时曾以此作为教学案例)。这要求我们建立一套新的分析框架。
第一层:稀缺性。在AI音乐的供给侧,Suno日均生成超700万首作品,国内头部曲库AI新歌占比已达21.4%。然而,有真实情感内核的作品极度稀缺——绝大多数AI歌曲是“纯批量复制,没有情感内核”的功能性产品(据南方+报道中引用的行业观察)。芝加哥大学ProMarket发表的一项三组实验研究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消费者在未被告知作品为AI生成时,实际上认为AI音乐的质量更优;但一旦被告知是AI生成的,他们的重听意愿和支付意愿均显著下降(据ProMarket2026年5月发表的研究报告)。这意味着AI音乐面临一个“标签陷阱”——“AI做的”这个标签本身会折损消费者的情感体验。
《过来人》的传播恰恰跨越了这个陷阱。人们明确知道它是AI辅助制作的——创作者对此毫不隐瞒并对了标注,但歌词中的真情实感超越了“AI标签”的折损效应。有网友的评论一语中的:“这种AI歌我才愿意听。”在这个意义上,《过来人》不是在消费AI的新奇感,而是在消费真诚本身的稀缺性。当市场上充斥着算法、算计情绪的流水线产品时,“只有先打动自己,作品才有可能打动别人”(王琨喆语)的创作信条反而成了最稀缺的供给。
第二层:流通性。歌曲的流通不依赖传统发行渠道,而是依赖社交网络中的“情感传导链”。值得注意的是,2026年发表于MDPI《AI》期刊的一项实证研究(样本量466人,年龄17至28岁)发现,驱动AI音乐接受度的核心因子是享乐动机、社会影响和准社会关系,而真实性担忧和伦理关切在多元模型中均不显著。换言之,年轻消费者更看重即时的情感体验,而非抽象的“这是否真的是人做的”的道德判断。这解释了为什么《过来人》的受众并未因“AI制作”这一标签而却步——他们需要的是被陪伴的感觉,至于这种陪伴来自人类还是算法,在体验层面并不构成障碍。
第三层:社交货币。转发《过来人》的行为本身承载着身份表达功能——“我也是过来人”。这与《漠河舞厅》的转发逻辑存在微妙差异:后者的社交货币更接近“我被这个故事感动了”,其底层是猎奇与同情的混合;前者的社交货币则是“我也扛过来了”,底层是一种更为私密的身份确认。在这个意义上,《过来人》的传播不仅是一次文化消费行为,更是一次集体性的自我认领——那些不好意思炫耀的坚持,终于有了被看见的机会。
从经济学的角度审视,这首歌恰好符合“口红效应”的变体特征:在经济承压期,消费者不会停止消费,而是转向低价高频的情绪慰藉品。《过来人》对用户而言几乎零成本(只需刷到一个短视频),却在三分钟内提供了高浓度的情感体验,同时附带社交货币属性。它是这个时代最廉价也最昂贵的东西——廉价在于获取成本为零,昂贵在于它所填补的情感空白,在市场上找不到第二个替代品。
4.0 文化IP的重估与“去神圣化”的边界
《过来人》让杜甫谈论租房和生计,让苏轼承认“我没赢过谁,我只是没让他们看见我难堪”,让孙悟空的紧箍咒对上了“你的圈叫房贷,叫KPI”,让李白的辞官对应了现代人“揣了三年才敢递出的辞职信”。这种将圣贤从神坛请回人间的叙事策略,在文化研究的视野中并非新鲜事,但其在AI时代的规模化实现,却提出了新的问题。
将三个年代的爆款作品放在一起观察,可以发现中国文化产品对“过去”的态度经历了一次意味深长的位移。2010年的《老男孩》将90年代的校园记忆编码为一个没有房贷、没有KPI的乌托邦时空——过去是避风港,“那时候多好”。2021年的《漠河舞厅》将1987年大兴安岭特大森林火灾(该火灾致211人丧生、过火面积101万公顷,据官方记载)的集体记忆与一段忠贞爱情叠加,提供了一个公开的致哀文本——过去是纪念碑,“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那里”。2026年的《过来人》则彻底改变了过去的功能定位——过去是镜子,映照出“他们也和你一样难”。
这种转变的经济学含义是深刻的。当经济增长放缓、向上流动的通道收窄,“成功经验”便不再具有可复制性——你不会相信一个2026年的成功学导师,正如你不会相信一个告诉你“努力就能买房”的长辈。在这个语境下,历史人物的功能从“榜样”转向了“同伴”。《过来人》的歌词中,没有一个人物在教你怎么赢:杜甫对应的是四十岁还在租房的窘迫,苏轼对应的是屡遭贬谪后的中年体面,刘邦对应的是大器晚成之前漫长的无人问津,项羽对应的是“脸没那么值钱,回去了还能再来一遍”的释然。他们提供的不是方法论,而是一种存在论层面的安慰:你经历的这些,千年前就有人一件一件经历过。
光明网评论员文章指出,这首歌“几乎没有认知门槛”——歌中的人物“个个都是语文课本、历史课本里的‘老熟人'”,“懂典故的人能听出深意,不懂的人也能听出人生况味”(据光明网2026年10月22日评论员文章)。这种“雅俗共赏”的基础,恰恰来自基础教育在每个中国人心中刻下的共同印记——它省掉的是传播中的理解成本,也构成了文化IP天然的价值底座。
然而,“去神圣化”的策略有其内在限度。《过来人》爆火后,模仿版本迅速涌现,一些地方文旅部门也开始借鉴这种形式传播地域文化。创作者王琨喆在接受《北京青年报》专访时坦承:“古人说唱的反差套路不能反复消耗,审美疲劳不可避免。”他乐见二次创作,但提醒“形式可以复刻,打动人心的内核却抄不走”。这里隐含着一个文化经济学的基本命题:杜甫、苏轼的形象是文化领域的“公共品”——任何人都可以拿来二次创作。当文化公共品被大规模“去神圣化”后,其作为集体记忆载体的庄重功能是否会被磨损?当所有历史人物都被用来唱Rap,这种形式的边际效用将以怎样的速度递减?这或许是文化资产领域一种特殊形态的“公地悲剧”——不是资源被过度消耗,而是符号的神圣性被过度稀释。
5.0 反思:“陪伴”的限度
这首歌的核心受众——31至40岁的中年人——恰恰是AI技术冲击下文化产业岗位萎缩的最大受害群体之一。据行业报道,2026年混音师全国招聘职位量较上年下降约29%,传统音乐人一首歌的制作报价从数万元降至几十元。而《过来人》这首让他们深深感动的歌,恰恰是AI替代了编曲师、混音师、配音演员、美术设计等大量执行岗位之后的产物。他们被一首“消灭了同类岗位”的歌感动——这个悖论本身,或许就是AI时代最精准的隐喻。
更值得追问的是:这首歌的“陪伴感”或者“懂我”是否也是一种精致的精神止痛药?当杜甫告诉你“你凌晨两点那碗泡面,我也吃过一样的日子”,当刘邦告诉你“没到最后一场,别下场”,它们确实在情感层面提供了慰藉。但这种慰藉是否也在客观上起到了减压阀的作用——让人们在获得短暂的情绪释放后,继续回到那个需要“被陪伴”才能扛住的结构性困境中去?“过来人”不教你反抗,不追问制/度,不挑战结构,只是温柔地说“我陪你”。在某种意义上,这比说教更有效,也更隐蔽。
创作者王琨喆说他的初衷是做“树洞”而非“解药”——“很多时候人在困顿的时候,最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被理解”(据《北京青年报》专访)。这份真诚值得尊重。但商业逻辑不会因创作者的真诚而止步。当“陪伴感”被市场验证为可变现的情感商品,等待我们的将必然是更多精心计算的“陪你走一程”。《漠河舞厅》的创作者柳爽曾在歌曲爆火后主动喊停:“别推了,可以了,再刷就变味儿了”(据36氪2021年11月报道)。这种克制本身,就是对流量逻辑的一种清醒抵抗。但清醒的抵抗者在商业洪流中总是少数。

6.0 结语
从2010到2026,三首歌画出了一条中.国社会情绪的隐秘曲线:从怀旧到坚守到陪伴,从回望过去到抓住永恒到面对当下。技术载体从43分钟微电影变成了三分钟的AI说唱,传播渠道从优酷PC端变成了朋友圈,创作成本从70万元变成了几千元。一切都在变。但有一件事没变:每一代人都在寻找一面镜子,照见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难。
杜甫一千二百年前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时,大概不会想到,这诗句会在2026年的一段AI说唱视频里出现,并让很多奔走在路上的中年人鼻子一阵酸楚。灯是古人留的,路是自己走来的。技术迭代改变的是灯的形状,不变的是夜行者需要光。而真正的追问也许不是“AI能不能做出打动人的作品”,而是——被打动之后呢?(By:苏首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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