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名著改编成电影为何“难”?听戴锦华、双雪涛对谈文学与影像的转换
《活着》电影原著,文字与影像的双重震撼。 #生活乐趣# #读书推荐#
作为两种不同的叙事形态,文学与电影如何共同捕捉人类心灵的幽微之处,又如何显影一个时代?当文学经典不断被影视化改编、被“再创作”,我们究竟是在观看故事,还是在重读自身?在日前举行的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电影文学公开课上,学者戴锦华与作家双雪涛围绕“大时代儿女:文学作品的影视改编”展开对谈,重新审视文学与电影这两种具有“亲缘关系”的艺术如何彼此转译、互通有无,以及在这个影像生成泛滥的年代,文学的价值为何依然不可磨灭。

电影文学公开课现场。
两种不同媒介的转换,文学名著改编为何难?
影视作品中不乏改编自文学原著的案例,但即便拥有坚实的文学底本,改编效果依然常常毁誉参半。究其原因,文学与影视之间的转换,从来不是文本向银幕的简单平移,而是一种跨媒介的再创作。

戴锦华。
“文学与电影的分野往往比我们想象得要更为深刻。”戴锦华指出,过去,甚至有电影人提出“文学与电影离婚”的说法,强调电影人要有独立编剧的能力,而不是一味依赖现成的文学改编。小说与电影属于两种完全不同的媒介系统:前者依托语言文字,后者则通过视听时空重构现实世界。也正因如此,“好的文学作品往往很难改编成同样优秀的电影”——好的文学作品往往在自身媒介中达到了极致,很难再适应其他媒介语言的改编。“小说讲述了迷人的故事,却没有承诺它会变成一个迷人的电影。”
这似乎也解释了一部改编自文学原著的电影,为何常出现“原著党”与“电影党”之间的分歧。围绕“忠实原著”的争论,戴锦华也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我们所说的‘忠实’,究竟指向什么?是情节的还原、人物的再现,还是精神气质的延续?”不同观众心中有不同答案,这也使得改编永远处于争议之中。

双雪涛。
从《平原上的摩西》《刺杀小说家》到近来上映的《飞行家》,双雪涛的多部小说作品已被搬上了大荧幕,他本人也参与到了这些电影的制作环节中。作为文学、影视两个领域的“双栖者”,双雪涛从具体的创作机制上分析了二者的不同:文学创作往往带有更多的“感性”色彩,更多出于作家个人的灵感与直觉喷涌;而电影更具理性属性,需要一个团队的共同把关设计——镜头是否有效、节奏是否成立,都需要在现实条件中不断判断与取舍。因此,一部小说在被改编为电影时,往往需要删繁就简,“找到最核心的表达”。
但“简化”并不意味着“降低”。戴锦华反驳了“电影必须简化文学”的常见看法,她认为,电影完全有能力处理最复杂的人类经验,关键在于创作者在两种媒介间转换的能力。电影对文学的改编并不一定是复制照搬或亦步亦趋的,它需要电影创作者自身的思虑和裁剪,甚至进行重构,让电影获得独立于文本的生命力。
比如前段时间斩获多个奥斯卡奖项的电影《一战再战》,其灵感来自自美国作家托马斯·品钦于1990年出版的小说《葡萄园》。但戴锦华注意到,这部电影虽保留一些原著的人物设定,却并未拘泥于原著《葡萄园》的复杂情节,更像是以原著的精神内核为切口,实现对当下社会的批判。
即便文本已经固定,影视化的再创造依然拥有无限可能。双雪涛注意到,导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作为一位“视觉专家”,为电影《一战再战》注入了极具风格化的影像表达与绚烂质感。与此同时,他也提到李安导演的《卧虎藏龙》,这部电影改编自武侠小说家王度庐的作品,原著中人物繁多、情节驳杂,而李安则以一个核心主题为“衣架”,将叙事有序收束,在删减部分武打场面的同时,反而使影像呈现出更为深沉而内敛的韵味。
“一叶知秋”,个体叙事照见大时代
尽管文学与电影之间横亘着媒介的差异,但作为对现实的再创造,它们都使读者与观众在文字或影像之“镜”中不断照见自我与他者,获得对现实的升华与超越。二者的交织,也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
比如双雪涛提到,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的作品有着“纯电影”性,其机位的设置、拍摄方式、分割空间的方法都是如此独特,在文字中难以复制其影像效果。戴锦华表示,有趣的是,小津安二郎的电影往往也被人评价为有“文学性”,电影中那些舒缓的镜头、对微末情绪的捕捉、对人生沉重时刻的顿悟等,都会让观众感慨“太文学了!”这或许也道出了电影与文学的共通之处:它们本质都是涵盖心灵的艺术。
正是在个体命运的细致描摹中,文学与电影也让一个时代显影。以东北的书写为例,戴锦华认为,从张猛导演的电影《钢的琴》的上映,再到双雪涛、班宇、郑执为代表的“铁西三剑客”在当代文坛异军突起,以独特视角展示20世纪90年代下岗潮背景下东北人的命运沉浮,“他们共同创造了‘可写’的东北”。“他们塑造了不同的人物,讲述了不同的故事,这些故事不完全适用于传统意义上的悲剧、喜剧或者正剧等概念,但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东北故事。”这些故事反映了一个时代的变迁,并且余味深长。至今在课堂上讲到这些作品时,戴锦华还会遇到东北籍的学生,与她聊起这些作品带给他们的触动与回忆。
作为创作者本人,双雪涛却坦言自己在写作时并未刻意追求“时代性”,而是从熟悉的个人经验出发,作真诚的书写。“一叶知秋”,个体命运本身就与集体经验紧密相连。正是这些具体而微的人物与故事,最终拼合出时代的整体图景。
戴锦华和双雪涛都认为,无论电影还是文学, 所有作品都“必然属于其时代”,即便它们书写的是古代或未来,真正被讲述的始终是“当下”。借用福柯的说法,“重要的不是神话讲述的年代,而是讲述神话的年代。”戴锦华提到,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经典名著”,其实早就不只是原著本身了,而是在电影、电视剧、舞台剧等一次次改编中不断被重新讲述、不断被“更新版本”的作品。比如莎士比亚、狄更斯、简·奥斯汀等人的作品,在英国被反复拍成影视剧,甚至像“国家名片”一样不断展示出来。人们今天接触到的,其实往往是经过很多次改编叠加后的形象,而不是直接面对几百年前的原著。经典的意义不在于“原来是什么样”,而在于它在不断被改编、传播的过程中,被注入了哪些当代的表达与阐释。

文学公开课现场合影。
那么,在影像生成技术不断突破的当下,影像又是否会取代文字成为最主要的叙事工具?戴锦华表示,即便在所谓“读图时代”,文字依然是基础性的表达工具:从社交媒体交流到AI生成图像,语言始终是入口与核心。她甚至认为,在数码技术泛滥的今天,我们反而进入了一个“有图无真相”的时代,图像的权威性正在被削弱。
“作为一名作家,我还是坚定对文字的信心。”双雪涛说,文学依然是一种“基石性的存在”,尽管它在当代语境中面临新的挑战与变化,但这种变化未必是衰落,也可能意味着新的可能性——一种“对文字要求先降低、再提升”的循环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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