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巴尔扎克的《驴皮记》:权力的反噬,垄断者最终毁于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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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扎克
巴尔扎克是19世纪法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杰出代表人物,代表作《高老头》《欧也妮·葛朗台》《驴皮记》。他是法国文坛中地位最高的人物,被称为“现代法国小说之父”。他的著作合称《人间喜剧》。
《驴皮记》《驴皮记》写成于1830年,发表于1831年,是巴尔扎克《人间喜剧》中的名篇之一。故事的主角拉法埃尔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贵族青年,在遭遇失恋和破产的双重打击后,万念俱灰,准备投河自尽。在自杀之前,他偶然走进一家古董店,遇到了一位活了102岁、拥有百万财产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老人。老人向他揭示了人生的秘密:人的衰萎和早亡,皆因“欲”与“能”——“欲焚烧我们,能毁灭我们”,而“知”却能使人的机体处于永恒的宁静。摒弃了“欲”和“能”的“知”,也就是“智”,达到了“智”的境界,才能延年益寿。

老人随后向他展示了一张印有所罗门印鉴的野驴皮。这张驴皮可以满足拥有者的一切愿望,但每实现一个愿望,驴皮就会缩小一些;当驴皮完全消失时,拥有者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老人告诉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敢接受这张驴皮。拉法埃尔却毫不犹豫地抓过驴皮,大声说:“就算是这样吧,是的,我就喜欢过强烈的生活。”于是,他成了驴皮的主人。
获得驴皮之后,拉法埃尔的一切欲望都奇迹般地实现了。他成了百万富翁,赢得了贵妇人的爱情,在决斗中只需朝着对手的大致方向放一枪,子弹便会钻进对方的心脏。然而,随着每一个欲望的实现,驴皮越来越小,从一块巨大的兽皮,缩小到手掌大小,再缩小到树叶一般。拉法埃尔开始恐惧了。他拥有巨大的财富,却无法享受;他拥有无限的权力,却无法摆脱驴皮的魔咒。他动用了当时科学技术所能提供的一切手段——请物理学家、化学家、机械师来研究如何扩张驴皮或销毁它,但所有努力都失败了。驴皮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任何力量都无法损坏它一丝一毫。最终,拉法埃尔在情人的惨叫声中离开了人世。

大多数人读《驴皮记》,看到的是“欲望”的寓言:欲望越多,生命越短;控制欲望,才能延年益寿。也有人看到的是“金钱”的批判:19世纪的法国是一个被金钱统治的社会,金钱腐化了社会,毁灭了人生,拉法埃尔就是一个被金钱毁灭的典型。这些解读都有道理,但都不是巴尔扎克最深层的问题。巴尔扎克写这个充满神奇色彩又荒诞不经的故事,里面蕴含着另一个更深层的思考:对权力、野心的批判——垄断的权力,最终将毁于权力的垄断。
权力的反噬,垄断者最终毁于垄断拉法埃尔接受驴皮,就等于拥有了无限的权力。这张驴皮可以满足他的一切愿望,无论是财富、爱情、复仇,还是其他任何欲望。他不需要努力,不需要奋斗,不需要等待,只需要“想要”,愿望就会实现。这不就是专制社会中君主所拥有的那种权力吗?凌驾于一切法律、制度之上,不受任何限制、制约、约束和监督,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实现什么就实现什么。

在专制社会中,君主的权力就是一张“驴皮”。他拥有无限的权力,可以随意决定任何人的生死、财富、命运。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负责,不需要受到任何制度的约束,不需要担心任何力量的制衡。他的意志就是法律,他的话就是圣旨,他的欲望就是国家的方向。这种权力看起来无比强大,无比自由,无比令人羡慕。
但巴尔扎克通过驴皮的寓言告诉我们:这种权力,恰恰是最不自由的。拉法埃尔拥有了驴皮,但他并没有因此获得自由。相反,他成了驴皮的奴隶。他每实现一个愿望,驴皮就缩小一些;他每行使一次权力,生命就缩短一截。他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权力,因为每一次使用都意味着生命的消耗;他不能无所顾忌地追求欲望,因为每一次追求都意味着死亡的逼近。他被自己的权力所奴役,被自己的欲望所囚禁。
这就是垄断权力的第一个悖论:它看起来是无限的,实际上是有限的;它看起来是自由的,实际上是奴役的。你越是使用它,它就越是消耗你;你越是依赖它,它就越是控制你。

拉法埃尔在驴皮缩小之后,开始恐惧了。他拥有巨大的财富,却无法享受;他拥有无限的权力,却无法摆脱驴皮的魔咒。他想长寿,但他不能停止使用驴皮;他想自由,但他不能放弃驴皮带来的权力。他动用了当时科学技术所能提供的一切手段,妄图通过扩张驴皮或销毁它来延长生命,但均不能损坏驴皮的一丝一毫。
这段情节,是整篇小说最深刻的政治寓言。拉法埃尔试图用外部力量来制衡驴皮,就像专制统治者试图用外部力量来制衡自己的权力。但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因为驴皮本身就是一个封闭的、自我运转的系统,它不受任何外部力量的影响。你可以使用它,但你不能改变它;你可以依赖它,但你不能控制它。

在专制社会中,权力的垄断也是如此。统治者可以设立各种机构、颁布各种法律、制定各种规则,试图用这些外部手段来制衡自己的权力。但这些手段最终都会失效,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权力的产物,它们的存在依赖于权力,它们的运作服务于权力。你不可能用权力来制衡权力,就像你不可能用驴皮来销毁驴皮。权力一旦垄断,就会形成一个自我封闭、自我运转、自我强化的系统,任何外部的制衡都无法穿透它。
拉法埃尔的绝望,正是所有垄断权力者的绝望。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一切,最终发现自己什么也控制不了;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享受权力,最终发现自己被权力所吞噬。他们试图用财富来延长生命,用科技来对抗命运,用权力来制衡权力,但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因为垄断权力的本质,就是不可制衡;不可制衡的权力,最终必然反噬其拥有者。

拉法埃尔的结局,是被自己的权力所毁灭。他拥有驴皮,可以满足一切愿望,但最终,正是这张驴皮要了他的命。他越是使用权力,驴皮就越小;驴皮越小,他就越恐惧;他越恐惧,就越想使用权力来摆脱恐惧——这是一个无法打破的恶性循环。最终,他在情人的惨叫声中死去,驴皮也消失殆尽。
这个结局,是巴尔扎克对一切垄断权力者的终极警告:你垄断了权力,权力也会垄断你;你控制了权力,权力也会控制你;你使用权力来满足欲望,欲望也会使用权力来毁灭你。垄断的权力,最终毁于权力的垄断。这不是道德的惩罚,而是结构的必然。因为垄断权力是一个自我封闭的系统,它不受外部制衡,也不受内部约束;它只按照自己的逻辑运转,而不考虑拥有者的利益。你越是依赖它,它就越是控制你;你越是使用它,它就越是消耗你。最终,你不是权力的主人,而是权力的奴隶;你不是在享受权力,而是在被权力消耗。

在专制社会中,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君主、权贵,最终往往不是被外敌打败,而是被自己的权力所吞噬。他们设立特务机构来监视别人,最终被特务机构所监视;他们培养亲信来巩固权力,最终被亲信所背叛;他们制定规则来约束别人,最终被规则所困住。他们以为自己在操纵权力,实际上是被权力所操纵;他们以为自己在享受权力,实际上是被权力所消耗。
权力的健康,不在于它的无限扩张,而在于它的自我节制;不在于它的垄断,而在于它的制衡。一个没有制衡的权力,最终会毁于自己的无限;一个懂得节制的权力,才能长久地存在。
当然,巴尔扎克也清楚,在现实中,权力的自我节制几乎是不可能的。在现实生活中,权力不会自动节制,垄断者不会自动放弃垄断。所以,拉法埃尔的悲剧是常见的结局——垄断的权力最终毁于权力的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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